Monday, November 05, 2007

關於良緣。我敬愛的潘伯。

以前在中環的公司,有一個老同事。八十歲了,但腦筋還很好,他與我老闆有點親戚的關係,以前他在法國銀行做會計經理的,後來退休了,老闆就叫他來我們公司打點一下。只是每個下午回來兩三小時,看看帳目是否分明之類。

潘伯與太太同住,有一子一女,女兒在加拿大工作,後來嫁了個洋人,在彼岸落葉生根了。兒子呢,長期留在內地工作,後來惹了點麻煩,還連累到他倆受驚,不外乎是有人上門追債之類。詳情這裡不贅,因為我想寫的重點,在於潘伯那無窮盡的愛。

他與太太的結識,是在盤古初開的時候(據他所言)。即是那種良緣,是上天註定了的。他一直沒說,跟太太是一見鍾情的,但其實沒提,我也明白到那種相遇,簡直就像中了雷擊一樣。第一次已彼此吸引了。我們常說一見鍾情,但其實那該是怎樣的感覺呢?心跳急速、面紅耳赤這些形容,都很老套,你若說像驚天地泣鬼神,我又覺得太誇張了。是不是該像那種被火燒的熾熱感覺呢?微微的痛,觸目盡處都是驚心動魄的血紅。當然,那種火,並不是你置身嘉利大廈火場時的煉獄感覺。(但我深信這世界無奇不有,也有人的一見鍾意是地獄式的)

潘伯與妻子一起六十多年了。好些夫妻,感情不太好,吵吵鬧鬧間已一起渡過了好些寒暑,沒分開,也許是因為好些逼不得已的理由(房產問題啦,孩子問題啦,輿論啦,等等等等),大都有點忍忍辱負重的味道。但潘伯與他的愛妻,一起那麼多年,都相親相愛,相敬如賓。

不是口說的那種關愛,而是每每的身體力行。每年的元宵節呀,潘伯都會去花檔買一朵紅玫瑰,贈她的妻。多年如一。偶爾嗅到我用了新的香水,他覺得好的,會叫我買來一支,送他的愛妻。他常說,女人要哄。我說你們一起那麼多年了,怎維繫呀?不厭的嗎?(老天爺會用雷打我嗎?)他一直說,相處之道,其實就是「忍讓」。而我明白,那其實是「愛」。

他有時與我閒談,會提到死亡。「我多想老婆比我先走一步,她什麼都不會,若我走了,剩下她獨自一人,我真的不忍。」說時眼眶就發紅,我也就跟著他一起,眼眶紅起來。都不明白幹嘛兩個人會無故提到這些,然後又會一起掉起眼淚來。旁人若看到了,會以為我們在發展忘年戀吧?我說你別老說這些,可能我死的時候,你還像現在一樣的龍精虎猛哩。但心裡,不免想到,他與老妻,誰先走一步,都是讓人傷神的事情。而我們都知道,那一天終會來臨的。只是我不想去觸及而已。

潘伯常與我分享他與太太的逸事,年青時去了哪裡玩、他太太最拿手弄什麼菜式(嗯,她弄的五香豬舌頭真的好好吃,我新年常去他們家拜年)、今天穿來的衣服有多少年的歷史、以前的XX道是什麼樣子。但無論談到什麼話題,都總扯到髮妻身上。他的妻,就是他的命。我有時會想,潘伯呀潘伯,誰嫁了你,真是前生積的福。

後來,潘伯跟老闆說,想請辭了。餘生也沒剩多少年,他說想回去加拿大探望女兒,享一享天倫。他離開公司後,我們依然保持著聯絡。新年我依舊上他家拜年,跟他談話,一如以往。忘了說,潘伯因為年紀大,是失聰的。我們的溝通方法,是寫字,或用簡單的唇語交談。他常跟我說,聾掉更好呀,有時候他的太太在一旁嘮叨,他因為聽不到,只一直地陪笑,等太太的氣消了,也就雨過天晴了。我一直聽他說話,聽到這裡,總是笑裡有淚。

在這些關頭上,我真的感動起來。因為「愛」,讓他把世事萬物都看到正面。

四年前的某天,潘伯早上起來時,說不太舒服,潘老太陪他進了醫院檢查。在留醫的那個晚上,他走了。在睡夢中走的,悄悄地走了。那是另一種福份。翌日,他的太太致電我,說起這事來,她說,「我一直希望他比我早走,他一個人,又聽不到東西,假如我走了,他獨個兒怎照料自己?………現在好了,他沒病沒痛地走了,我也安心了………」我在電話的另一旁,咬著嘴唇不動聽色地,邊聽邊落淚。我內心的激動,我的悲傷,我對他的敬愛,都化成缺堤的淚水。

他們在說著同樣的話,一種愛的語言。在靈堂上,我看到潘伯慈祥的臉,又哭起來。不知為何我那麼傷心,也許是憶起了前事的種種,是惦記起他那無窮盡的愛。因為有這種良緣,讓我依然相信,這世上還有地老天荒的情愛。

這篇字,在辦公室裡寫的。斷斷續續地寫,一寫到鼻酸,我就只好停下來。他是一個我好喜歡的老人家。